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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七一年十月二十四日,霜降,日出五點五十七分。
前一天,顏世鴻到台北出差,辦完事,利用空檔,到馬場町去。馬場町,大洋戰爭末期,在那建一個簡易飛機場,稱南機場。顏世鴻穿著二十六年前擺路邊攤時留下的草色風衣,那一天,細雨霏霏,有點像五0年十一月二十九日的早晨──日出六點二十一分,在安坑沒有看到太陽,故人被押到這裡時,應該也沒看太陽。雲層很厚,死後拍的檔案照片,還得打手電筒──路邊是一如堤岸的水泥壩,顏世鴻獨自佇立二十分鐘,任細雨淋濕滿頭、滿臉。忽地,聽到自己正在唸乃木希典的七絕:
「山川草木轉荒涼,十里風腥新戰場。
征馬不前人不語,金州城外立斜陽。」
顏世鴻,獨自一個人來確定當年遇難之地的週邊地形。斯時,大屯山掃下的北風吹拂陣陣細雨,竟不覺湧起絲絲涼意。
走過悲涼者,敢「問人間情是何物」?半世紀以來,對祖國大地、人民的執著「直教生死相許」。友朋交往,更是「中原初逐鹿,投筆事戎軒……季布無二諾,侯嬴重一言。人生感意氣,功名誰復論。」元好問〈摸魚兒〉和魏微〈述懷〉,這兩首詩詞,不但激盪年少的情愫,甚且是幽暗十三年的宿命。
隱居台南府城市廛的老醫生,顏世鴻,台大醫學院四年級時加入共產黨,因「台灣省工作委員會學委會李水井等人案」被捕。牢房裡,曾經一次又一次傳出悲壯的歌聲:
「安息吧!死難的同志,別再為祖國擔憂, 你流的血照亮的路,我們會繼續向前走,
冬天有淒涼的風,卻是春天的搖籃,
安息吧!死難的同志,別再為祖國擔憂,
現在是我們的責任……」(郭沫若〈安息歌〉)
歌聲和著好多好友、好多同志的步履,走過牢房的走廊,走向馬場町,走向刑場。「如低泣,如孤獨老人在生命中的深奧處向自我獨語,但堅持的調子似對生命永恆的誓約。」暮年,不改紅色青年的襟懷,筆者訪談時,顏世鴻談到二00二年長江三峽之遊,實際看到大陸內地的窮困,親戚卻盛情招待在當地的大飯店用餐,裡外是如此落差,對一個一粒饅頭就能過一餐的人,怎吃得下。說到這,顏世鴻幾乎淚下。
一、一門英烈
顏世鴻,一九二七年孟秋,生於高雄旗後。父親顏興醫生,曾擔任民選台南市北區區長,台南市議員,有多篇史地著作和《鳴雨廬詩稿》傳世。
曾祖父潘淵泉,約在一八八0年帶著祖父顏達來台。一八九五年乙未之役,顏達虛歲十八歲,參加劉永福麾下的義勇軍,蕭壠兵敗後,顏達只有心懷怨恨的做個順民。顏世鴻的伯父名邦,父親名興,以「邦興」為兒子命名,可以了然當年愛國青年的節操。顏達一家,曾居住台南市清水寺附近,打造金飾為業。但曾經參加武裝抗日的熱血青年,竟因鴉片煙癮而沈淪,且不惜典賣子女。顏興被典當三次,兩位女兒也賣給人家當養女,顏興因而第一公學校(南師附小)只讀了三個月就輟學。一九二一年初,顏興擔心又被賣掉,到高雄投靠哥哥,但當年夏天,顏邦在和顏達,在一個多月內先後去世。顏興還是決定留在旗津,每晚騎踏車到左營舊城上漢文課,約一年。多年後,顏興也以河洛文言課子,主要有:三字經、千字文、四書、詩經、唐詩、宋詞、春秋、史記、古文觀止等等。一九二六年顏興,和張翠X(上羽下文)結婚。
顏世鴻的母親,高雄哨船頭人,外祖父是怡記行店東,英國領事館就是租用原來的怡記行。外祖母是仁武鄉後庄也首富林家,林家也是「抗日世家」,顏世鴻母親的三位舅舅,大舅林有、二舅林長死於乃木師團枋寮登陸之役。三舅林茂,管帶林少貓屬下,九七年與日軍交戰重傷,未痊癒即襲擊鳳山警察署,事敗被活埋。
年少時聽顏興說了幾次噍吧年的故事,日本人在台南縣玉井國校一帶屠殺三千男性,連嬰兒也不放過,甚至將男嬰拋高刺殺,女性則裝在麻袋,送到台南市讓人認養。這一段,《現代史資料》未提,只提八六六人判死刑,已處死九十餘人,其餘,遇「大正天皇御大典」特赦免死。顏世鴻有位朋友的父親,是免死中的一個,坐牢十二年病故。
顏世鴻統計:日本在台灣的殺戮,光是明治三十一年到明治三十五年,林少貓討伐結束,殺死「土匪」一一九五0人。圍剿區區林少貓,還動用大砲。江定案出來自首的,起訴五十一人,三十七人處死刑──自首還是不免一死。一九三七年南京陷落,也是一貫作風。從甲午之戰以後,一八九五年一直到一九四五年,直接、間接死在日本統治下的約二十萬人。此一數字,各家不一,不過,乙未之後幾年,日本人承認的數目就有八萬人,二十萬,並不誇張。
一九九五年,乙未之後一百週年,一群台灣人,竟然到日本下關春帆樓,感謝日本人統治台灣五十年。無視日據殖民地政策下,大多數台灣人共同的痛與恨。「這些敗類的奴根性,屬狗族,凡餵它的人就一概搖著尾巴,當它主人。」相對於這些「狗族」的行逕,顏世鴻的幾位舅舅回到大陸,直接投入抗日戰爭,戰後得到勝利勳章。國家觀念、人生意義的體認、力行,竟霄壤之別。
顏世鴻的二舅張錫祺(按家族排行),一九二五年畢於千葉醫專,與馬場崎債子結婚,岳父馬場大佐,曾參加一九一四年攻青島德軍之役。返台在高雄設「光華眼科」,有見於中國缺少西醫,一九二六年到二九年,開班招收十位學生,包括顏興及顏世鴻的五舅張錫鈞。白天實習,晚上授課兩小時,由於學生程度參差,遂統一指導以拉丁文寫病歷。三年結業後,這些學生在大陸多個地方:溫州、廈門、深滬、泉州、上海開設「光華眼科」。早年中國,在醫院服務三年可以甄試取得醫師資格,台灣光復初期,不少人因此取得醫師、牙醫證照。「一九四五年的統計,全中國約有九千名醫生,上海約三千人,台灣三千人,其他地方三千人。一九二0年代,大陸的醫療資源更匱乏」,年輕的留日醫生,一回國後就致力於祖國的醫療教育,而且成為一生的志業。
一九二九年夏天,張錫祺到上海行醫,兼東南醫學院眼科教授,四五年擔任校長。貧民開白內障可以免費,有錢人得金條一條。一天的收入,可以買一部一般型的福特轎車,不過他的錢多花在辦學校,幫忙朋友,自己坐三等電車上班──國民黨的明眼人知道,私生活很嚴刻的,可能是共產黨,或同路人。三二年,被懷疑加入共產黨,關了近一年。光復後,張錫祺、張錫鈴(三舅,字邦傑)回台,曾擔任行政長官公署參議兼祕書,張邦傑排名僅次於葛敬恩祕書長。張錫祺不到一年就回上海,因安徽醫療資源缺乏,五0年將東南醫學院遷合肥。中國第一部眼科學,及眼底圖譜是他寫的,曾參加柏林博覽會獲獎。
五舅張錫鈞,抗戰時是上海市國際問題研究會負責人「長江一號」──命名由來,顏世鴻推測,來自「弓『長』」張,以及張錫鈞號「大『江』」。「長江一號」,傳說,至少有三人」──抗戰八年,為了國仇家恨,為了光復台灣的宿願,在上海從事地下工作。日軍登陸杭州灣、日本攻擊珍珠港,以及德國攻蘇聯的情報,都是由張錫鈞呈報給王芃生(曾任軍事委員會國際問題研究所所長)──張錫鈞不少情報來自顏世鴻的姑丈郭漢海。一直到四五年,日本人才知道有這麼一個組織,張錫鈞及時化裝成和尚逃脫。二二八後,時在上海的張錫鈞、張邦傑一再向中央反映台胞悲慘遭遇的資料,仍存放在南京檔案室。
顏世鴻的姑丈郭漢海,也是甄試眼科醫師。麻豆人,出身東京府立六中,太太麻豆林家人,生一子後過世,顏世鴻的姑媽是林家養女,以女佣身份到郭家,後當繼室。郭漢海到大陸和顏興學眼科,抗戰時,擔任日本第十軍翻譯官,後來和「國際問題研究會」連絡,將日軍的消息通知張錫鈞。光復後回麻豆,遷鳳山,以眼科為業,絕口不提往事,無事而終,是最幸福的例子──顏世鴻看了表姪女張旭寫的《張錫鈞傳記》才知道這件事。
二姑媽賣給台南郭家當養女,也是人家繼室,顏家的歷史,顏世鴻多聽她口述。
一九三0年顏興到泉州東南隅的深澳,幫一位罹患白內障的華僑開刀。四個月後,舉家到深澳,再四個月轉泉州。一九三六年春,顏興到廈門,泉州留給郭漢海。
三七年,因張錫鈞忙於地下工作,張錫祺得照顧東南醫學院,經常不在醫院,顏興準備到上海法租界光華眼科幫忙,重要行李已寄存鼓浪嶼。三七年七七中日戰爭開始,八月廿三日,日本撤僑最後一班船,當天,張邦傑突然要顏興歸台──被躲在鄰房,一等病房裡看小說的顏世鴻聽到。張邦傑一進門就強調,「台灣革命同盟會的決定」,張邦傑以革命為業,一家生活由弟弟照顧,不了解生活安排的複雜。
顏世鴻懷疑,顏興可能和中共有牽連,否則怎那麼快就答應回台。那些年,顏世鴻睡在父母旁邊,曾聽到:「共妻是假的,不過看病不要錢……。」顏興對「蘇區」似乎滿熟悉的,常說一些蘇區的事給太太聽。有一天,有死囚赴刑場,路人喊「土匪」,顏興看到是熟人,囁嚅一句「共產黨」。
匆促決定回台,顏興毫無心理準備,且已經下午一點半,夫妻商量後,胡亂打包行李。湊了當天收入的零錢,家裡的龍銀,以及張邦傑給的一百元,就匆匆搭上最後一班船。上船不久,日本領事館的「特別高等警察」就找顏興問話一小時,顏世鴻了然,此行不妙。顏興如果到上海,四一年以後也是麻煩,張錫鈞化裝成和尚逃走,張錫祺被捕,憲兵看到他岳父馬場的戎裝照片雖客氣一點,但還是被關。留在上海,抗戰勝利後,禍福難知,難免是「兩者擇一」的賭注。
回台灣後,先到高雄,寄身之處無著,即回台南,先住在米街,顏世鴻叔公的香蕉寮裡,約三坪的統鋪,就在廣陞樓南邊。工作有著落,在慈聖街莊孟侯的大東醫院,以醫務助理名義,實際是眼科密醫──中國的眼醫執照日本不承認。
三七年十二月二十一日,日警到香蕉寮搜索,帶走顏興,十二月三十一日回家。三八年春,搬到赤嵌街。七月下旬,第二次被押,因張錫鈞以「小張」之名從上海匯來八十圓匯票,要顏興一家到上海去,特高嚴刑拷打,追究小張是誰,顏興不說,絕食一個月,牛奶以外只喝開水。很可能特高照會日本領事館後沒有下文,才能夠在三八年十一月出獄。入獄期間,莊孟侯每月送二十圓,加上全家貼錫箔才勉強維持生活。當時住赤嵌街,家裡吃的都是糝地瓜的稀飯,稀飯不好裝便當,班導師張北山是莊孟侯的房東,多少知道顏興的事,顏世鴻成了全班唯一回家吃飯的學生。一九三八年出獄後,搬到佛頭港吳定吉家後面的平房,較靠近大東醫院。常有一位特高警察高橋來站崗,吳定吉願意收容,是有相當勇氣。
莊孟侯是台南市三民主義青年團負責人,可能也是「台灣民主同盟台南市負責人」,二二八時和湯德章同時被捕,四九年初,因罹患肝癌被釋放,九月去世。和顏興是患難至交。莊孟侯甚愛護顏世鴻,顏世鴻考上台南二中時,送果戈里、突格涅、德富蘆花、高爾基的小說。考上台北帝大豫科,送五百元。莊孟侯住公園路,他的醫院,南邊是他的客廳也是台南有名的沙龍,林茂生、莊茂林、許丙丁是常客,歐清石也常與會。顏興在那當密醫,病人多,無暇加入。顏世鴻小學五年級到中學一年級,下課後到大東醫院當父親的助手,聽那幾位先生高談闊論,對一生影響深遠。顏興的病患太多,四五年一月,不少眼科醫師抗議,莊孟侯只好讓顏興離開。
光復後,張錫祺、張錫鈴回台擔任參議兼祕書,顏興也當了接收委員,負責接收「慈惠院」和「台南圖書館」,一九四七年擔任「內政部調查站台南副站長」,站長是袁守謙。顏世鴻看過張邦傑給顏興的「台灣革命南部支部組織部長」的證明書,但,顏興一直沒有使用過。二二八之後,張邦傑與陳儀鬧翻,被派到福建辦事處當主任,索性不赴職,到東北做生意。張邦傑後來回台,顏世鴻「外島」回來曾去看他幾次,以革命為業的他,在甚失意中過世。
顏興再度加入國民黨寫自傳時,曾經參加台灣革命同盟會這一段不提,因謝南光(春木)曾任國際問題研究所祕書長,台灣革命同盟會主任委員,已於四九年從日本到大陸去,顏興早就知道情況複雜。莊孟侯告別式的祭文,顏興甚至謊稱被日人押回台灣。但顏興和莊孟侯應該無事不談,且張家人都知道內情。
或是補償心理,顏興本來是台南眼科的「時醫」,光復後竟棄醫從政,兩任民選的北區區長、兩任台南市議員。擔任文史協會會長、佛教會長,還有國民黨黨務,去世前升任台南市黨部副主委。成天忙著眾人之事,而且「做官清廉,食飯攪鹽」,家裡一直鬧窮,四八年,搬家到西門路,家裡沒錢,顏世鴻因而呆在家裡,曠課一個月。為了生活費,還當了血牛,當時一百西西血二五0元,黃金一台兩才一六0元,價格之好,而且血牛不多,大家又要醫學院學生的血。不過,遇到病人太窮,曾幾次把錢退掉。
一九六一年,顏興參選省議員,以兩萬八千餘票落選。參選的原因之一,可能為了讓坐牢中的顏世鴻平安回來。同一年九月,腦幹出血去世,未滿五十八歲。
顏興「一生苦難,冒著生命危險回台灣,卻徒勞無功。即便有功,像張錫鈞,又如何?人生難得如此之輩,為民族,為國家,為一口不能吞忍的俠氣,空身赤拳深入龍潭虎穴。為報乙未之仇,光復父祖立身之地,但,一在台灣,一在中國大陸,於祖國蹉跎、失序的環境下,不得不棄世而去,始終系念者,苦難的祖國、家人,直心中難捨,眼睛難閉。」
顏世鴻母親從泉州回台以來,當了幾十年眼科密醫,顏世鴻北醫畢業回家後,苦勸無用,多講幾句,顏母就生氣的回說,「若無伊替人『洗目睛』,小弟、小妹的註冊費那位來」,感謝各界諒解,幸而無事。七十多歲,搬家到安平路才不再幫人家「洗目睛」。
二、早慧少年
家族的長輩都是抗日英烈,如此氛圍下,從小就有鮮明的反日意識。顏世鴻四、五歲,在泉州時,有天在地板上用粉筆寫「打倒日本帝國主義」,覺得後面有人,抬頭一看,是父親站在背後,以為在地上「塗鴉」又要挨打了,但顏興只說,帝字寫錯了,蹲下來,用手掌扶著顏世鴻的右手,寫了兩個帝字。回到台灣,上學回家,偶而和妹妹以日語交談,立刻被打耳光,家中是不許說日語的。
在泉州時,顏世鴻看到十九路軍進城的威武軍紀。十九路軍背上揹著寫有十九路軍的大斗笠,大刀揹在背上,步伐整齊,虎虎威嚴,衣服雖有補丁,但清潔得體。撤退後,一枝草也不留,留下的是顏世鴻七十多年的思念。因閩變,台灣人被懷疑是日本特務,一旦被捕,即使事後真相澄清,可能早已人頭落地──二二八就是好例子。其實,當時顏興應已加入國民黨及台灣革命同盟。一九三三年底,顏興一家曾回來台灣──遇上西門路的台灣府垣被拆除。三妹出生後,三四年春天到廈門去。
自小好讀章回小說:封神榜、薛仁貴、薛丁山、薛剛、羅通、狄青、七俠五義、小五義、三國演義、水滸傳、雙鴛奇緣、西廂記等等,只有紅樓夢,以為是女生看的沒買來讀。五0年到保密局時,有位外省先生帶一部,才補看紅樓夢。張錫鈞還買很多開明書局的兒童書刊給顏世鴻,因看書成癖好,自然練就速讀法。九歲就會說三國,當時有人稱他「小蓋仙」。
三六年夏天,九歲不到,莊孟倫──莊孟候么弟,廈門美專畢業,早年就參加共產黨,保密局高雄站長、中廣高雄台台長任內被捕,一個星期就槍斃──向顏世鴻講解兩小時世界大勢,少年早慧,顏世鴻對時局早有體認。
顏世鴻受《史記》影響深遠。《史記》除了薀涵深奧的哲理,像〈游俠列傳〉、〈李將軍列傳〉,侯嬴自刎的壯烈,李陵一家三代的悲情,讓「無知少年」好像變成為「熱血翻騰
」的「鐵漢」。因為《史記》,此生甚至曲折、坎坷,顏世鴻頗有感慨:《史記》最好四十歲以後才唸,才不會那麼激情。但,可能嗎?縱不讀《史記》,還是有太多太多「史記」。其實,「自己的性格本來就容易被《史記》的文筆激盪,本來就要發生的事,那時候發生而已。」
回台初期,被罵「清國奴」、「支那人」、「廈門也」,不堪被辱,經常一個人和十幾二十個人打架,不過,同學們漸漸的見識顏世鴻的「厲害」。有一次,張北山老師要學生想想如何量出大樹的體積,顏世鴻利用阿基米得原理,以游泳池為丈量的工具就把問題解決了。原來「支那人」、「廈門也」懂得比他們多。同學不知道的問題,問到顏世鴻,每每能夠解答。長年百科全書式的閱讀,累積不少知識,還看過日本書記、古事記,知道日本的「萬世一系」是胡說八道,不過,因顏興曾進日本特高,顏世鴻不敢太囂張,才問了一次廟號的問題,竟被日本老師罵「你們清國奴不必知道」。
四二年夏天,顏興在自強街買房子。有了自己的房間,顏世鴻認真的讀了兩年半的書。當時的作息,晚上看完了圖書室借的三本書,八點多就睡覺,清晨三點半至四點醒來,準備升學考試的各種功課。約七點十五分離家,到成功路觀音亭集合,排隊到台南二中──今一中,排隊一起走,可以邊走邊背英文單字。二中四年級,因老師陸續當兵去,曾由廖繼春代班導師。
由於統治者心態,對「次等國民」的差別待遇,全台灣的公立中學,台灣人佔九成的是台北二中、台中一中、台南二中。日本人佔多數的是台北一中(台灣人百分之五)、台中二中(台灣人百分之十)、台南一中(台灣人百分之十)。台灣人比較多的學校,反日思想深,而台灣、日本學生打群架,台灣人不是記過就是開除,一旦被開除,連私立的淡水中學、長榮中學都不會要,只有到日本讀私立的同志社中學。
三、抗日的日本娃娃兵
四五年三月十日進豫科,三月二十日入伍,與尾崎秀實異母弟尾崎秀樹同部隊。三月二十七日到五月九日,駐守淡水,是二等兵。五月九日移到新莊西邊的丘陵,守林口機場。六月,瘧疾住院。
部隊後期派到炊事班,有天早上,都三點了,兩位二年級生還點著電石燈下日本棋。顏世鴻四點就要起床煮飯,請他們不要再下棋,竟被罵「清國奴」,氣不過,先把一個踢下階梯,再專打另一個。翌日早,他們叫一群出身台北三中的要修理顏世鴻,班上曾當學生委員的河村淳一趕來,問清楚原因後,他們一群人被河村痛斥無恥、無知。
顏世鴻和同學擔心戰況不利時,日本人會對連上的六個台灣人先下手。日本人很在意這幾位未滿十八歲的「知識青年」,有位立花中尉隊曾放話,「美軍登陸了,就把你們這些台灣人幹掉再戰到最後一兵」,出生「叛國之家」的尾崎秀樹,應也在清除名單。「真要先剿台灣知識份子,那可是一場血拚。」顏世鴻是輕機槍手,已盤算好,先佔彈庫。且已約好第一個颱風來時,分三批逃走,但後來顏世鴻瘧疾病倒,他們等不到颱風,也沒逃。當時同一班的四個台灣人是:林丕煌、蔡培峰、石玉峰和顏世鴻,還有一位小隊長陳忠卿(後來擔任一銀總經理)。
八月十三日病癒出院,回部隊路上,拾到一份「告台灣同胞書」文後署名「舊在高雄一同胞」──張邦傑說是他寫的,還有美國的「降落傘新聞」,得能知道開羅會議、波茨坦宣言等大事。八月十四日夜,知道丟原子彈、蘇聯攻入北韓的事。八月十五日聽到日本天皇「玉音廣播」,顏世鴻欣喜而淚流滿面。幾位平常不友善的日本人,他們大概不了解「喜極而泣」的心境,看到顏世鴻的淚痕,誤以為因日本之敗而哭,滿意地走開。
八月十五日晚上,就有三個立即回響:之前黑漆漆的台北盆地,電燈亮了。許多人放鞭炮,已經幾年不准放鞭炮,但很多人還是存放著,終究是五十年來第一個可以告慰老祖宗的大喜事。安藤利吉總督憂慮的民心向背,從鞭炮聲可以充分了然。不過,隊上的日本人可不舒服了,當天晚上每個人發五顆三八步槍子彈,顏世鴻雖然是病號,不過仍是機槍手,領到一盒三十粒子彈──怕老百姓攻擊。
八月廿九日在台大的除隊式,安藤一雄總長懷抱贖罪的心,勉勵大家擔負重建未來的重責大任,頗有深意:
「一個知識份子,在戰爭開始的時候,已經預見到今天這樣結束的場面。我實在不願意、也不應該,讓國家下一代的精英放下書本,離開校園,走上戰場;這實在有虧於國家賦予我的職守。
「你們千萬記住,中國及東南亞的老百姓,因為我們的過失而遭受到的災禍,你們不但要重建,而且要為過去國家所為贖罪,所以你們肩負的責任是沈重的。何況許多和你們同年輩的同胞,青年學生,為國家犧牲了,你們連他們的責任也要分擔。請千萬記住,『失去一切的人,才能擁有一切。』」敗仗後的坦誠,還是難得。
廿九日搭火車離開台北時,看到萬華車站附近民房都插著青天白日滿地紅的旗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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