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式所文 ～

　前言：

　一則十四年前以亡友陳明亮為例的稿子，書寫日漸走入歷史的印章店。

　▲街坊上，不難找到刻印章的店鋪。拜科技之賜，近十多年來，只要會操作電腦，配鑰匙的，也有本事兼營刻圖章，因而，傳統手工篆刻圖章，不但生意沒落，技藝也跟著凋零，加上圖章逐漸被簽名取代，刻印的技藝或將成為明日黃花。
　傳統技藝走入傳統的「潮流」中，臺南市藝文界名人陳明亮，本行就是刻圖章。不但印刻四十多年，而且是傳統師徒制出身的「老」師傅。陳明亮的經驗，足堪做為刻印章這一行業的史料。
　陳明亮經營的「信安堂」，傳承自他父親。打從國小畢業就隨父親刻印章，學藝經過，豈只是師徒制的三冬四個月所能了。光是磨刀，就磨了兩年才過關。磨印材，必須磨到水平，不知磨壞多少印材，指頭不知磨出多少重繭。
　沒有恆心、毅力，而且，不稍具智慧，是學不來的。陳明亮舉例說，二十年前，曾經有朋友介紹來當學徒的，好友介紹，當然要好好調教，打好基礎功夫，就從磨印材開始，然而，不消兩、三天，就不來了。這一行，沒耐性是玩不來的。
　雖說三冬四個月，但，刻印章，除了實用，也可以是藝術領域的篆刻，關鍵在書法的修為。也是臺南市著名書家的陳明亮說，當年，他父親不擅長書法，他當學徒的入門工作之一就是每天走路到火車站附近，拜託一位老先生在印材上寫字。每天少說一小時，走得實在煩，遂發奮練字，自己寫。
　印章的字，左右顛倒，下刀，從永字八法練起。下刀時，由於刀鋒直起直落，如何處理曲線，尤其楷書的字頭字尾最難。反而是不講究頭尾稜角的篆、隸較容易，一般人看不懂的草書，「更容易混」。刻印章這一行，有所謂「豪小」（諧音）草，「白賊」篆的說法。
　早年印章多用楷體，事實上，一般師傅大都不懂篆書，如果客人要求篆書，多數師傅就將楷書字體部份筆畫修改為圓弧，並減省字頭字尾的變化來充數。
　許多人不懂草書，不過，有刻意要求製作草書印章的。陳明亮回憶說，早年，如此要求，一定有「名堂」。像法界，刻意不要讓一般人認出姓名，遂製作「看不懂」的印章，避免遭報復。
　書寫之後是下刀，下刀，首要在「穩」字訣。平常刻印，利用印床、橫栱，雙手並用。右手持刀，頂出，左手架橫栱，求穩。接著，了解各種材質。木頭較軟，牛角硬而有紋路，石頭、塑膠易崩裂。熟悉材質，才可能手腦並用，走刀進退自如。像早些年屠宰場的銅印、鐵印，還是可以刻，至於特殊的不銹鋼，只有用鑿的。
　老師傅偶而會有閃失，筆畫崩裂了，怎麼辦？陳明亮說，他外出學藝時，看到師傅竟然也搞起修補的玩意，這，難免，吃飯總有咬到舌頭的時候。怎麼補？木材補木材，牛角補牛角就是了。補上，修飾後，染黑。只要補得好，就分辨不出來，而且硬度不差。否則，只有重來，不過，學徒時期，重來，豈是件輕鬆事。
　印章的使用，光復沿續日據時期的傳統，原本需求量相當大，但近幾年，不少程序，像領取郵件，逐漸為簽名取代。印章需求漸少，加上電腦刻印，便宜、快速，傳統刻圖章可能漸漸被淘汰。不過，電腦製作圖章，不但容易仿冒，而且不太容易分辨，難免造成房地產過戶，及保險、金融業的糾紛。涉嫌偽造文書，權益受損，都是麻煩事。
　面對傳統技藝式微，尤其權益的糾紛，已可列保育級的陳明亮，也只能興「無力可回天」之嘆。只能夠眼睜睜地看著傳統刻圖章的技藝，漸漸走入歷史。（初稿2003.07.09.，順改2017.04.12）